芸芸眾生

看看窗外吧。老天,這麼多的招牌,這麼多的摩天大樓。在這個擁擠的地方,有六百萬人忙忙碌哈羅茲百货公司英國倫敦著名的百貨公司。一八四九年創立。原為雜货店,十九世紀後期增添新的部門,發展成為英國最好和最有名的百货公司。碌地過活,其中至少一百萬人在做臭氧殺菌小生意,買賣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郵輪停靠在新落成的港口「海洋大廈。 一棟別緻的建築,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把一家新的哈羅茲百貨公司搬到了南安普敦港口的中心。有拱頂的長廊似乎沒完沒了 , 一直通到郵輪的旁邊。長廊的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商店。在別的任何地方,當你踏上昂貴的地毯,走下郵輪時,你會聞到多孔的大船塢棚的難聞氣味,看到海關官員、警察、工人、柵欄,體驗官僚作風,聽到汽笛聲。可是在這裡,精明的香港商人就等在水邊。下了舷梯還不到一 一十步,你已經被各種小店包圍:精美的象牙雕刻(可憐的大象……香港有一百七十四個象牙商人呢)、美容院、西服店(我訂製了 一套不錯的西裝,要求四十八小時交貨;他們竟然向我表示感謝,因我給了他們寬鬆的時間!〉,以及擺放著各種各樣你能想像出來的禮品的小商店。
這邊的櫥窗裡塞滿了尼康和潘德士相機,那邊的小店賣的是本地瞥寮呆建品,包括一些乾的鞭,一種草本植物獨腳金的塊室,以及製成片狀的蜥著芸芸眾生。在大街上,人們拉著黃包車飛奔。我很想在這裡呆上幾週,好好認識一下這個城市。可惜沒有時間了 ,我們得停止在街上的閒逛,趕快上船。
從近距離看過去,「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郵輪帶給人的震撼難以言說。它更像是一幢摩天大樓被放平了 ,在海上漂浮著。不過,一旦走進去就完全是另一種感受了 。裡面的氣氛很熟悉這得感謝電視上的介紹。它不像是輪船,倒像是太空梭。郵輪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上面有平穩的電梯,穿著制服的服務人員,長長的走廊,黑色的旗子,彩色的旗子,船上廣播人員平靜的聲音,以及空調輕微的嗡嗡聲。隨著郵輪離開港口 ,這種感覺變得更強烈。我們也不是在海上航行,我們是在空中滑行,馬上就要進入太空中的軌道,三天後在日本「降落」。海面離我們很遠,我們聽不到機器的聲音。船上有一千多名旅客,都顯得很放鬆。天然酵素工作人員也約有這麼多。這個特別的「小社區」已經開始了它的重新組合,以調適它在香港的短暫停留所帶來的變化。
在每個主要港口都會有一些旅客下船,一些旅客上船。餐廳裡出現了新面孔,人們找到了新的橋牌夥伴;攀談結識中,一些人認出了同鄉。船上有一小群日本人,拿著相機到處拍。一個法國人帶著點不滿的口氣說,日本人在他妻子離開洗手間時拍了她。我跟兒子在甲板上玩推圓盤遊戲他們也拍(他們還操著令人發笑的英語說「請不要動」〉。日本人幹嘛要拍這些?船長接見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近六呎三吋高的船長,讓他們的傑克,霍金斯 一九一〇 一九七三,英國演員,一九五二年在〈滄海無情〉一片中出演船長。他還演過〈賓漢〉、〈桂河大橋〉等。

滄海無情

米高,肯恩一九三三,英國演員。演過的電影有:〈絕地戰將〉、〈銀翼追擊〉、〈啞巴歌手〉等。寇仁電影院倫敦最著名的電影院。戚爲他們拍合影。拍照延續了太長時間,船長的助手不得不從駕駛艙安排一次緊急情況,好讓船長解脫出來,以免他因微笑的時間太長而造成面部肌肉勞損。船長是個傑出的人物,性情寬厚溫和,是電影〈滄海無情〉一片中的船長傑克,霍金斯的假日版。其他aluminum casting工作人員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餐廳裡的服務員個個都不錯,以米高,肯恩的方式友好而幽默。他們的工作效率極高可能太高了點。第一次在餐廳吃飯時,我們想爲小兒賈森要一杯牛奶。可是我們還未開口 ,牛奶已經拿來了 。菜也上得非常快。幾週前,馬格努斯,派克對我說:「郵輪上的魚子醬味道好極了 ,你會喜歡的。」我的確喜歡。莫斯科之外,這是我吃過最好的魚子醬。到了晚上,郵輪的氣氛又變了 ,變得像拉斯維加斯的一座酒店,有賭場、夜總會、有歌舞表演的餐廳、舞會、不限量的,你穿著晩禮服,坐在一個豪華的電影院中,那電影院還以每小時三十浬的速度「滑行」在太平洋上。我不斷提醒自己,別顯得太在意船上的奢侈生活,可是……現在必定是日本直升機的繁殖季節;在郵輪的上方,有許許多多小型直升機在盤旋。郵輪正在駛入神戶這是我們日本之行的第一站但是這些直升機成群結隊地在幹什麼其實我們應該猜到的。拿望遠鏡看了看,原來是攜帶尼康和潘德士相機的日本人在對著郵輪猛拍一通。「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徐徐進了港口 。 一支樂隊身穿束腰紅衣,演奏著響亮而單調的樂曲。神戶的年輕姑娘給身邊每一位剛下船的旅客分發鮮花和傳統的日本版畫。版畫的圖案是日本的名山。離開港口 ,我們乘上大巴士去市區。日本的霧!:染和交通堵塞狀況都非常嚴重,兩者合起來,將我們的巴士之旅搞得一團糟。導遊在跟我們講日本的污染(沒錯,在大街上,日本人眞的戴著外科醫生的那種口罩)和人口膨脹問題。
作爲一名導遊,他稱職得過分了點。他還決心把這個magnesium die casting觀光團變成大學的語言硏討班。經過一個加油站時,我們學習了「石油」在日語中的說法,知道其字面意義是「石頭水」。經過一個道路施工牌時,我們學習了「危險」一詞,它包括一個稍稍傾斜的屋頂和屋頂下的兩道波狀曲線,字面意義是「同一個屋頂下的兩個女人」。我開始喜歡日語了 。顯然,它既富於詩意又相當幽默,遠超出不了解這種語言的外國人的想像。身體瘦長的導遊又解釋道,在英語,中,他的名字的意思是「大肚子」。這一下把賈森逗笑了 。小傢伙笑笑沒關係,當我們試圖友好地這樣叫他時,我們小小地冒犯了他。事實上,他的名字是「大山谷這個音不太好發。巴士繼續前行,經過了被稱爲棒球場的古代日本陵墓區,也經過了麥當勞速食店。在神戶後面的山上,我們停下來觀看風景,看港口中的郵輪。由於煙塵太大,遠處看不清楚。環境的治理和保護再不能往後拖了 。

枯燥乏味

巴士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外,人們招呼我們進去。眼前的景觀令我們都大吃一驚:實在想不到,這棟建築的現代式外觀如此枯燥乏味,裡面卻有如此美麗的所在。那是一個異常精緻的花園,每個搬家公司細節都非常細緻。養滿了魚的清水池,小瀑布和梯狀瀑布,精心構建的假山,精心修整的灌木和植物,所有這一切不遜於任何藝術品。清水池中養的是錦鯉。數百年來,人們一直在培育這種觀賞性魚類,目前已發展出色彩斑斕的許多品種。牠們似乎意識到了我們的到來,都在看著我們,看我們是否爲牠們帶來了食物。這棟建築的外觀的無趣和裡面花園的精緻奇特地結合在一起,在某種意義上正是現代日本的寫照。這個民族有著極其優雅和高度紀律性的傳統,現在又罩上了 一層令人不快的、競爭性的西方工業化外衣。對日本而言,這件外衣太緊了 ,勒得它快要窒息。想到這裡,我甚至開始懷疑眼前這些美麗的鯉魚,牠們是不是由電池驅動的?渚口大堵塞。所有的觀光巴士都無法趕到港口 ,因此,郵輪不會離開;郵輪不走,神戶人也不會離開。雙方僵在那裡了 。聰明的導遊試圖安撫我們,開始分發本地的乾魷魚條。這沒用。一位上年紀的婦女突然問道,神戶的性商店是否還在營業。她向我們保證,說那是城裡最好玩的地方。幾個小時之後有人已經在擔心我們會不會被丟在神戶!.我們總算回到了港口 ,上了船。
也許橫濱會好一點?在橫濱,我們在雨霧中上了船,準備離開。我們看到了一 一十萬把日本雨傘,由一 一十萬橫濱人舉著,在港口送我們離開。這一次他們沒法拍照了吧?許多漂亮的女孩身著民族服裝,像木偶一樣在日式料理大廳裡走來走去,分發禮品給每一位乘客。每人一束絹製的花丄一 一包本地香菸〈爲了增加煙塵指數?〉。
晚上,我們去喧鬧的東京俱樂部區。觀光巴士快速掠過充滿異國情調的日本霓虹燈。又看到了麥當勞,還有肯德基,當然,可口可樂也是少不了的。噢,老天,竟然還有貝爾尼酒吧。旅行的確長見識。導遊告訴我們,在東京地價最昂貴的地方,每十一平方呎價値一千一 一百萬美元。這甚至把同行的德克薩斯百萬富翁都鎭住了 。走過皇居的時候,導遊說,從前皇居外的護城河邊有許多毒蛇。這倒是嚇走吵鬧的鄰居的好辦法。跟優雅精緻的日本茶道相貝爾尼酒吧著名連鎖酒吧。巴禮,漢弗莱斯:一九三四,澳洲喜劇演員、劇作家,一九五六年反串一位家庭主婦埃德娜,深受觀喜愛。
比,傳統的英國下午茶簡直太粗陋了 。藝妓的宴會廳歌舞表演和日本壽司也不錯。只是,吃飯的時候要蹲坐在地板上,這把許多人難住了 。有一半年紀較大的旅客蹲不下來,而根據傳統又不允許有椅子,只好給他們拿了些啤酒箱。這稍稍破壞了藝妓表演的氣氛。不過即便如此,看著藝妓歌舞的優雅莊重,想想英國民間舞蹈的踢踢踏踏聲,心裡還是感到很彆扭。節目的高潮發生在東京一家夜總會裡。郵輪上的大部分乘客是有名望的美國婦女,其中至少三人當得起巴禮,漢弗萊斯的名聲。夜總會的表演令她們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強烈的衝擊突如其來。

生動的印象

一群迷人的姑娘跳了康康舞,糅合了東方的奢華與迪斯尼的洛可可風格;之後,燈光打在被稱爲喬治和莫尼卡的一對年輕人身上,他們將表演一個「時髦而優美」的節目。他們穿得太少,令我心煩:莫尼卡身上只有一根帶子,喬治只在腰間裹著一塊獸皮。當他解下莫尼卡身上的帶子時,我意識到我們回到船上的設計行程將不會平靜。在巴士上,導遊看出氣氛不對,想做些補救:「我還太年輕,不宜來這種地方。」他
〈導避一 一十五歲)笑著說。「我們太老了 ,也不宜。」一位來自德克薩斯的白髮老人怒氣沖條街上有八十六人死傷於交通事故。高處還有一些特別的標牌,指示在前方多少公里處發生了交通堵塞。嚴重的交通堵塞狀況從標牌上就可以看出:在早晨和晚上,及在白天的大部分時間,標牌難得有空閒的時候。路邊的樹用支架撐著和圍著,以免受到污染,令人想起防毒面具。然後是東京鐵塔,一個巴黎艾菲爾鐵塔的複製品。當然,東京的版本要高一些,高三呎。導遊跟我們道了別。這一次,他又過分地稱職,扮演了學藝未精的臨床心理學家……回到船上的感覺眞好。郵輪開航後,日本給了我們最後一個生動的印象。離海岸不遠的海底發生了強烈地震,在海上掀起了狂風巨浪,其威力之大甚至連「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這樣的龐然大物也難以抵擋。不過,船上的醫生對此早有預案:打上一針,睡上半個小時,什麼暈船症狀都消失了 。起初我們不相信,可是眞的有效。
幸虧有效。按預定的計畫,我將發表四場有關身體語言的演講,今天下午是第一場。郵輪仍在左搖右晃,我沿著長長的過道,跌跌撞撞地走向臨時用作演講場地的音樂廳,一下碰到這邊的牆,一下碰到那邊的牆,就像有個看不見的人,一記左拳、一記右拳地打我。走到門口時,我才想到裡面不會有人,聽眾席將空空如也。每個人都躺在他們的船艙裡,用帶子固定在床上。這不是風暴,不是颶風;這是一場強烈地震,它將世界上最大的郵輪變成了 一個上下起伏的軟木塞。不用演講室內設計了 ,我可以再跌跌撞撞地回到我的床舖,那兒比較安全。噢,不行,我忘了那些海上的「老鳥」。
我走上舞台,手扶演講台,向聽席看去。他們的確在那裡,寧肯被晃來晃去,也不願承認被海洋「打敗」。這些「老鳥」年紀都很大了 ,都在海上旅行過多次。他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緊緊地抓住靠手,盡量不顯出驚慌的樣子。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在音樂廳。我以我能提升的最大熱情講起來,決心用我的演講報答他們的勇敢。
演講的時候,我被晃得不停地東倒西歪,只能在兩端之間瞄一眼筆記。事實上,一切進行得還不錯,直到洶湧波濤中的郵輪以更大的力度歪向一邊。我被推向演講台,不得不用兩隻手緊緊地抓住它。謝天謝地,演講台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不是活動的。此時,我聽到了不祥的吱吱嘎嘎聲。它令人聯想起古代的海船,在船長喊出「棄船」以前,粗大的繩索與船上的木桅等摩擦所發出的刺耳的聲音。在這種情形中,我的聲音不可能很連貫,但我懷疑勇敢的聽眾們會不會注意到。吱吱嘎嘎聲再次從我的左邊傳來,一遍又一遍。我往那邊掃了 一眼,找到了聲音的源頭。眞的是粗繩索與木頭摩擦造成的,木頭是一台大鋼琴的四條腿,用繩索固定在小型辦公室出租舞台邊。船往這邊傾斜,鋼琴便往我這邊移動幾吋;船往那邊傾斜,鋼琴再往回移動幾吋。每一次來回都似乎使繩索鬆動幾分,每一次移動的幅度似乎都比前一次大。原定演講的時間一小時,我確信繩索支持不到演講結束。

豪華奢侈

在說到一半時,我將被掙脫繩索的鋼琴砸死。這種死法倒是能讓我的訃告生動起來,像不朽的菲爾茨說的那樣:「不管怎麼說,我寧願自己是在費城。」著裝淸才屑稍子,在甲板和過道中巡視。果然有不懼暈船的人。
比起第一次來,以後的演講輕鬆多了 。而且,郵輪每前進一步,大海便平靜一分,船上的生活很快回復到慣常的豪華奢侈。現在,我們要進行一次長時間的眞正的巡遊,我們要橫渡一半浩瀚的太平洋,前往夏威夷群島。這個海洋上的翻譯公司安定下來,人們開始考慮一些「重要的事」,比如說該穿什麼衣服去吃飯?不,不,我不是說女人,她們帶著足夠的衣服,每晚換一身都沒問題。我是說男人。幾乎看不到莊重得體的黑色男士用餐禮服,適於熱帶地區的白色小禮服也很罕見。這裡舉行著各種俗氣的顏色時裝秀,諸如米色餐禮服配褐色滾邊,綠色與黑色相配,黑色與銀色相配,橘色與藍色相配等等。
爲適應這種潮流,黑色的領帶換成了花花綠綠的各種顏色。掃上一眼這些打扮,對於明天男人在正式場合「流行」穿什麼,心裡也就有譜了開領的餐禮服。爲了避免與侍者領班的制服雷同,「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上的男人們別具匠心,將禮服的領子開得更大。確保能領導服飾新潮流,襯衫也用心設計一番,多呈粉紅色,並飾有黑色的天鵝絨滾邊,好跟粉紅或黑色的天鵝絨禮服相配。不打領帶不是爲了舒適,而是刻意如此,由此也打破了另一〈 一八八〇? 一九四六),美國喜劇演員,擅長幽默表演。當被問到他喜歡什麼樣的墓誌銘時,菲爾茲說了這句話。
個男裝的傳統。雷蒙娜對我說,自從我們上船以來,鄰桌的男子從未穿著同樣的衣服來吃晚餐……有兩個星期了 ,他的衣著總是與他妻子的衣服搭配得很好。晚餐後也得費心思量……玩什麼好呢?看艾爾,帕西諾的最新影片?下棋?去夜總會跳舞?聽交響樂?玩輪盤賭?去女王套房聽小提琴獨奏?或者去玩一場百萬富翁的賓果,看能否贏上一千六百八十五英鎊?賓果一般是失意的人玩的,可是在這裡,那些世界上的幸運兒也玩得很上心,贏不到關鍵字行銷獎金也會很生氣。「搖袋子!搖袋子!」他們大聲喊著。
船上的百萬富翁太多,專業演員覺得他們不是好觀眾。在同我聊的時候,演員們將他們描述爲「毫無反應」,認爲他們不是在欣賞表演。我不同意演員們的看法。仔細觀察那些百萬富翁一番,我想他們的確在欣賞表演,只是未公開表現他們的愉悅。如果他們表現出來,演員們也會很有成就感,但他們覺得沒有必要。他們這趟旅行花了 一大筆錢,應該得到享受,演員們應該爲他們表演。他們有這種心理預期。這令演員們很不快,甚至忍不住要講出來。表演結束時,一位愛爾蘭喜劇演員就說:「謝謝大家。你們讓我認識到金錢並非一切。」這不過是水浸鴨背,過不留痕,比起旅客們相互對待的方式溫和得多了 。富太太對拒絕跳舞的富丈夫說:「剛剛還生龍活虎的,現在你像個死人!」等候搬運工時,富女人對抱怨個不停的富男人說:「站到隊裡去,你這個嘮叨的傢伙。他是我的,我的!」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百萬富翁,就爲他們的行爲做上一點筆記。

勢利現象

一些社交禮儀,見面會相互寒暄打趣一番。富人們不這樣。幽默往往來源於無助感,來源於恐懼。有了錢的保護,幽默感便從富人的世界溜走了 。老富翁和新富翁也不一樣。前者從長久的經驗中了解到,若想得到最好的服務,你得對服務人員有所獎賞。他們不像一般人那樣經常微笑,但也不會讓人感到粗魯。這些技巧新富翁還得學習。晚上,在這個稀奇古怪的海上「社區」,新舊富翁都混在一起。老富翁流露出種種細微的身體語言,表達對浮華的新富翁的輕視。這實在很有趣。他們比我們更厭惡那些新富翁。對我這樣一個貿協場景的觀察者而言,豪華郵輪眞是個研究社會階層差異的好地方,甚至能跟一些我無法實現的狂想相比:比方說,將我送回英國工業革命高潮時期的維多利亞時代,硏究那時的社會勢利現象。
在船上,老富翁給我上了 一課,讓我認識到他們堅持自己信念……以及謬誤的勇氣。如果他們碰巧有了 一個信念,他們會非常頑固地抓住不放,不管你拿出什麼樣的相反的證據。船上有位英國老太太,她認爲在第一 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大兵給歐洲帶去了許多美國俚語,哀歎它們污染了歐洲的語言:「在這以前,我們的年輕人很注意自己的語言,戰後便不那講究了 。他們不再好好地講話,老是這個,那個。太糟糕了 。」本來我不會在意這樣的說法,可是在場有許多美國人,出於禮貌沒有反駁她。作爲一名英國人,我覺得很尷尬。就我個人而言,我欣賞美國佬說英語的方式,欣賞他們對英語的改韋伯斯特 一七五八?一八四三,美國詞典編撰家。
變。儘管韋伯斯特對拼寫方式的修改令人惱火,但總的來說,他們還是很有想像力的,他們也使得英語的表達方式更豐富多彩。於是我站出來說:「你錯了 ,在戰爭以前,一詞的使用在英國就很流行了 。」她把頭轉過來好像那不是在脖子上,而是在一根棍子上緊盯著我說:「瞎說!」我沒有讓步,繼續說道:「事實上,早在十九世紀,在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就很熟悉這個詞了 。」她說,「胡扯。」我堅持道:「一百多年前,在十九世紀六〇年代,英國舞台上有一位著名的音樂劇演員,被稱『偉大的萬斯』。在他唱的歌中,有一首名叫〈在動物園散步是件愉快的事〉。我之所以知道這件事,主要是因爲這是『動物園』一詞第一次被使用。」她著眼,帶著點厭惡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我不相信你。」然後昂首闊步地走了 。我放棄了 。老富翁如此頑固,對新的seo事實看都不願看一眼,不値得爲他們再費口舌。就這方面來說,新富翁靈活多了 。無論如何,新事物中哪一件將行時運比方說,將引發衣架樣式的革命,繼而被放進世界上的每一個衣櫃誰又能說得清呢?所以,新富翁儘管粗俗,對新事物倒是挺開通的。晚上,在我們入睡以後,郵輪會印製一份《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快報》,早晨時送到每程又多了六百哩。兒子一刻也閒不下來,拉著我玩乒乓球,玩小型高爾夫球,玩推圓盤,游泳。在他看來,只有那些臥床不起的病人才需要放鬆和休息。

人情的社會

每個遊戲都玩得非常認眞。除了競爭性的遊戲,還有什麼能令一個九歲的男孩更上心
呢?規則要嚴格遵守,分數要準確記錄。遊戲一旦開始,雙方都得全力以赴,不容許中斷。然而,一個花稍的美國人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鬆散的黑衣,臉上帶著什麼都不相信的表情,就像是留著長髮的勞勃,米契,正在扮演叛教的牧師。我們激烈的乒乓球比賽正進行到高潮,他卻一屁股坐到乒乓球台的角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起來。我盡可能簡單地回答他的翻譯公證問題,已經簡慢到不顧禮貌的地步。稍懂人情的社會人一 都能看出我沒心情聊天,只想趕快恢復比賽。但他不是一般的社會人,而是在度假中的旅行傳道者。他用南方人的慢呑呑的語調不停地聊著,興高采烈地講述他是如何在電視中治療盲人、瘸子、聾子的。儘管我們一直保持沉默,一直保持著「馬上開始比賽」的姿態,他就是不肯走。過了 一會,我覺得再不說話也實在太無禮了 ,便問他在船上做什麼。「花上帝的錢。」他帶著諷刺的笑容答道。聽到這些,我心中浮現一幅畫面,似乎看到了那些易受騙的窮人,勞勃,米契一九一七 一九九七,美國演員,有「影壇壞小子」之稱。
憂傷地微笑著,參加他那祈禱會。他們整齊地搖動著身體,「讚美上帝」。然後,他們將手伸進星期天才穿出來的套裝裡,掏出幾美元,付給這可憎的騙子。此時此刻,我更覺憎惡。他一定是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了什麼,很快走掉了 。無論在宗教中還是在政治中,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糟粕升到頂端,而精華往往留在罐子的底部。
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我逐漸對船上的享樂生活產生罪惡感時,遠處出現了夏威夷的群山。船上一陣歡呼和口哨聲。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將抵達港口 。這幾個小時我打算在電影院度過,因工作人員考慮周全,放映的是經典的〈夏威夷〉影片。電影中有這樣一個場景:船下錨後,一群年輕美麗的夏威夷姑娘游過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來歡迎船上的水手。這預示著熱帶海灘的無言歡樂。這也讓我們意識到,郵輪已經來到夏威夷海域,很快將被引導進入港口 。
電影演完後,我們馬上走到甲板上,將想像的夏威夷與實際的夏威夷比較一番。郵輪正輕鬆地進入港口 ,停泊在群島中的主島,歐胡島。沒有戴著花環的姑娘向我們游來,這有點令人失望。港口旁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大樓,頂部有巨大的182標誌牌。與想像中伊甸園一般的世外小島不一樣,它更像連續劇〈夏威夷5 0〉中的島嶼。郵輪上的工作人員尤其盼著上岸,因此,當被通知說一切假期取消時,別提他們有多失望了 。旅客對此並不知情,但我們和船上的醫生已經成了朋友,而且由於我的演講任務,我這種規模的郵輪來說,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他們可能要把停靠夏威夷的全部時間都搭進去,悄悄地從事這件艱苦的die casting工作。禁止上岸的人員中,不包括我、雷蒙娜和小賈森,於是我們雇了 一輛計程車,在島上遊逛。我們很快將身後,向歐胡島中部進發。這裡的景觀跟電影中的熱帶小島比較吻合。當我讓司機在森林公路中停下來時,他感到很驚訝,因爲這裡不是旅遊區。

美麗的鳥兒

看不到賣東西的林蔭小徑,看不到商店賣標有「阿囉哈」或「放縱的夏威夷」的小飾物,或者賣明信片上面的圖案是夏威夷姑娘,胸部用剖開的椰殼遮掩,美國緊身短襯褲外罩著草裙。滿目所見只是糾結在一起的草啊藤啊之類的。可是這正是我想要的。我們讓司機在路邊等候,然後跑進林木深處,呼吸那裡的新鮮空氣。溫熱潮濕的火山泥土發出動人的芬芳。這兒的每一種植物都很陌生,每一種昆蟲都不認識。像大多數小島一樣,這裡也沒有大動物,但歐胡島有許多美麗的鳥兒,有許多大得驚人的蝴蝶。這美妙的一刻將長存於記憶之中。
儘管夏威夷群島已被挾裹著進入一 一十世紀,但如果你不怕麻煩,離開威基基海灘遊憩勝夏威夷:從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八〇年在美國播出的海外婚紗電視連續劇,以警察為主角,場景全在夏威夷。
英國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比利時名偵探。地的夜總會區和草裙舞,仍能體會到原始的氣氛和美麗之處。在這裡,海水是那麼溫暖,沙灘是那麼柔軟和迷人……我確信自己以後還會再來,來探索這裡的數十座小島,浮在海水中觀看魚兒從身邊匆匆游過。有些夏威夷海域的魚兒在世界上很少見。在後來買的一本當地海域旅遊指南中,我驚奇地發現,夏威夷海域的礁石間遊弋著四百一 一十種魚,其中有一百二十種是本地獨有的。
回到郵輪後,我們急於知道他們是否找到了那位失蹤的旅客。沒有,她必定是掉進海裡了 。鑒於甲板四周都圍有堅固的欄杆,她又年紀太大,身體太虛弱,不可能爬過欄杆,因此,必定是有人把她丟進了大海。謀殺!老天,白羅在哪裡?夏威夷警察會上船調查此案嗎?不,他們告訴我,「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是在英國南安普敦登記的,應該由那裡的警察負責調查。我似乎看到了將發生在南安普敦警察局的一幕:「珀金斯,我要你馬上去歐胡,調查一樁失蹤案。懷疑是卑鄙的謀殺。」「沒問題,先生。我這就給太太打電話,告訴她我會晚點回去吃飯。這兒有誰知道一個叫歐胡的村子?在哪裡?阿囉哈,阿囉哈,阿囉哈。別開玩笑了 ,嚴肅點。」我們現在才知道,失蹤的馬爾地夫旅客原來就住在我們隔壁。在她失蹤前,每個晚上我們都共區域。劍在我經常使用的電梯旁邊,十口;大箱子整齊地排在一起。每個晚上都會在那裡出現,由她忠實的隨從爲她打開一只又一只箱子。箱子裡整齊地掛著數百件衣服,她要從中挑出一件,換上它去餐廳。
在我們看來,這是一位快樂的老婦人,跟船上的所有人一樣快樂。船員稱她「公爵夫
人」。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無所顧忌地將一頭白髮染成了紅色。從性情上來看,她決不像是會自殺的人。所以,我們不僅無法想像她能翻過甲板上的欄杆,我們也根本不信她想自殺。必定有人想讓她死,然而是誰呢?爲什麼呢?進一步地探詢後,我們了解到她是瑞士的百萬富婆,脾氣有點古怪。她的家人在夏威夷等待她,還期望著看到她平安地返回歐洲的家中。

西蘭爵士樂

各種奇怪的流言如野火一般在船員中傳播。我們聽到一個似乎無法避免的問題:「誰會從她的突然去世中得到好處?」還有其他一些富於想像力的問題。那個神秘的澳洲人是誰?就在她失蹤前,有人看到他們在一起。是不是有人雇了殺手,將她推下大海?與此同時,她的大箱子被用鐵箍正式封存起來。我無法抵制一種誘惑,爲這些大箱子拍了照。以後照片能讓我回憶起這樁離奇的泰國事件。
無論事件的眞相如何(就我們所知,沒有人就此事提起過訴訟),在我看來,要是想幹
掉一個人,漫長的海上旅行中有很多機會。船上有一千名旅客,在每個港口都有一些人上船,一些人下船;船上沒有職業警察;四周是深深的海洋;這樣看起來,讓一個人毫無痕跡迪毙西蘭爵士樂:源於以紐奥爾良代表的美國南部各州,特點是強烈的快節地消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以後我不會再指責阿嘉莎,克莉絲蒂和她的同行們,指責他們編造虛假情節之類的事。
美麗的夏威夷令人留戀不已,我們都不願離開,爲甚至希望郵輪出點故障。但郵輪不能耽擱。下一站是舊金山,我們還有兩千哩的航程。「女王伊麗莎白一 一世」號比任何班機都準時。這是它第一次來這個可愛的城市,一場特別的歡迎儀式等待著我們。再經過一段夢幻般的海上「太空旅行」,我們在早晨醒來後,剛好看到金門大橋。隨著郵輪的前進,大橋雄偉的橋身緩緩在我們頭頂移動。四周是各種各樣的小船,包括一艘裝飾成海盜船的帆船,一艘老式的明輪蒸汽船,以及多艘常見的消防艇,它們在旁邊噴出多道水龍,以表示對我們的歡迎。郵輪進港時,數千艘快艇、遊艇等小船在我們的前方來回穿梭。岸上,一支迪克西蘭爵士樂樂隊演奏著歡迎曲。眞是別緻的歡迎儀式。很快,我們乘上纜車觀賞風景,並在漁人碼頭遊逛。我再次愛上了這座美國最迷人的城市。到處都是音樂:城市廣場有一支搖滾樂隊,拱廊裡有一群演奏者,十字路口有一群騎獨下按鈕,唱機裡便會出來一個留著鬍子的小人,按你的選擇吹起喇叭。新落成的摩天大樓中,有一棟建成了尖尖的金字塔狀^在舊金山,連建築師都特別富於幽默感。
許多美國年輕人上了郵輪。啓航後,晚上上演的是有表演的美國餐廳。大部分幽默流傳得都非常快。喜劇演員比爾,寇斯比令英國人驚奇不已,正如從前的迪基,亨德森曾帶給美國佬全新的感覺一樣。歌曲和舞蹈也都很不錯。
豪華旅行即將結束。從舊金山到洛杉磯不需多長時間,早餐之後我們就要下船。地球有些變小了 。我看到幾個美國室內設計富婆在親吻服務員的臉,跟他們說再見。共同的海上經歷能把人們的關係拉得很近,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個星期。很快我們又來到了機場,開始擔心座號的事。多愚蠢的旅行方式,既單調又無趣。相比之下,奇妙的海上社區令人難忘。正如我們旁聽到的那位瑞士老太太的話當時她正站在那十只大箱子前,試圖挑選一件引人注目的衣服,好穿著去赴她最後的晚餐「搭乘豪華郵輪旅行過一次以後,你不會再跟從前一樣了 」比爾,寇斯比,美國著名喜劇演員。曾主演過〈天才老爹〉等喜劇。迪基,亨德森一九二二一九八五,英國著名演員。

緊密的聯繫

一九七八年,有人約我寫一篇關於直布羅陀的文章。這個地方很小,過去我從未將它納入旅行計畫。沒有外界的小小推動,我大概是不會來這裡的。直布羅陀有著強烈的軍事風格,又沒有常見的蘇美島沙灘,從來不是一個旅遊勝地。但它有引人入勝的歷史,而且,它的歷史與西班牙有著緊密的聯繫,這也賦予被包圍著的直布羅陀很多別緻的特色,雖然英國人並不喜歡。它還擁有一些獨特的「居民」,是我一直想去看的岩石上的猴子知道在歐洲大陸有多少隻野猴嗎?答案是四十三隻,分布在一個不足一平方哩的地方。對,就在直布羅陀往海峽方向突出的崎嶇岩石上。我曾多次讀過有關牠們的文章,現在,我要親自去看看牠們。
直布羅陀與西班牙南部相連,文化卻是孤立的,這使得它更像是個小島。它眞是太小
了 ,當飛機降落後,在跑道上停下來時,飛機似乎差一點就要滑進海裡。走下飛機,走到地面上,你甚至會感到自己很幸運,沒掉進大海。從空中看來,簡易的機場像是一艘靠岸的航空母艦。一塊平地與岩石區相連,並通過它與巴里島相連。平地的另一端伸向海峽,中間的狹窄區域建著機場短短的跑道。通往西班牙的公路幹道與機場形成直角,剛好穿過機場中部。飛機降落的時候,公路交通得中斷十五分鐘,就像車輛在鐵路道口等待火車通過一樣。這裡雖然很小,但的確是個有趣的地方。它見證了地球上發生過最驚人的事。要是有一台時空機器,乘著它回到五百萬年前,你會看到極壯觀的場面。那時候,大西洋正在分離出去,裡面形成了地中海。就是在這個地方形成了地球歷史上最大的瀑布。
幾個世紀以來,著名的岩猴一直被封閉在陡峭的山坡上,沒有人知道牠們最初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最離奇的是這樣一種說法,認爲在岩石區的一百四十四個洞穴中,有一個與直布羅陀海峽下面的地下通道相連,猴子就是沿著通道過來的。這種動物(學名是巴巴利短尾猴,的老家在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脈。儘管北非海岸與直布羅陀僅隔海相距十四哩,上述說法全無根據。
還有一種說法。在大西洋分離以前,歐洲與非洲仍聯結在一起。這種說法認爲直布羅陀猴是當時的猴子遺留下來的。然而在直布羅陀從未發現過岩猴的化石,因此,這種說法也站不住腳。最有可能的解釋是這樣的:一千多年前,摩爾人入侵西班牙,其中有些定居在岩石幾個世紀過去了 ,牠們的數量曾一度增至一百六十隻。到了現代,隨著定居直布羅陀的人數越來越多,野猴成了害獸,經常成群結隊地下山,到人們的家裡、花園裡偷水果菜。爲了保護人們的財產,軍隊開始獵殺牠們。到一九一 一四年,野外只剩下三隻猴子。要說牠們應該是就此絕種了的,然而這三個狡猾的傢伙一直倖存下來,繼續繁衍後代。一九二七年,野猴有八隻。牠們的數量持續上升,達到三十隻之多。到一九三九年,隨著第一 一次北海道大戰的爆發,猴子的數量再次大幅減少。戰爭期間有一種傳言,說一旦猴子從岩石區消失,英國將失去直布羅陀。溫斯頓,邱吉爾聽到了這種傳說,關心起猴子的困境。